图片 5

我与高莽先生结识,在每一本我所画过的诗刊的封面上画一幅画

图片 1

图片 2

图片 3

图片 4

图片 5

作者识|翻看高莽先生为我造像的这期诗刊的封面时候,忽然有了另一个发现,我也可以学习高莽先生这样,在每一本我所画过的诗刊的封面上画一幅画。那样,我所画过的诗刊,便成为了有里有面,有瓤有皮,真正意义的一本速写本了。高莽先生的启发,让我开始在诗刊封面上作画。

借 题

高莽先生在北京农光里寓所,本文作者摄于2015年9月12日。

学人小传 作者:《光明日报》 资料图片
高莽,作家、画家、翻译家。1926年10月生于哈尔滨,毕业于哈尔滨市基督教青年会学院,长期在各级中苏友好协会及其相关单位从事外国文学研究、翻译、编辑工作和对外文化交流活动,始终坚持文学与美术创作。曾任《世界文学》杂志主编,1989年离休,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、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国美术家协会、中国翻译家协会会员。著有《妈妈的手》《文人剪影》《历史之翼》《高贵的苦难》、《墓碑·天堂》《圣山行》《俄罗斯美术随笔》等数十部图文并茂的散文随笔集。译有普希金、莱蒙托夫、谢普琴科、列夫·托尔斯泰、叶赛宁、马雅可夫斯基、帕斯捷尔纳克、阿赫玛托娃等以及现当代俄罗斯、乌克兰、白俄罗斯等民族作家和诗人的作品。在美术创作上独辟蹊径,以传神之笔为中外众多文学艺术家画过肖像画,出版《高莽的画》等多部画集。曾获普希金奖、高尔基奖、奥斯特洛夫斯基奖、俄罗斯总统颁发的“友谊”勋章以及乌克兰总统颁发的“三级功勋勋章”;为俄罗斯作家协会名誉会员、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名誉博士、俄罗斯美术院名誉院士。2017年10月6日逝于北京,享年91岁。

10月6日,俄语翻译界的泰斗,《保尔·柯察金》、《安魂曲》的译者,91岁的著名作家、画家高莽先生逝世。今年1月12日,高莽先生还为本报留下绝笔——缅怀著名舞蹈家贾作光先生的整版悼文《大雁飞向远方》,为读者留下向真、向善、向美的精神力量。因为夫妇都属虎,高莽戏称自己的家是“老虎洞”。去年4月,本版编辑随著名作家、画家鲁光先生走进“老虎洞”。高莽老为好友鲁光画像,鲁光为高莽赋诗,谈笑风生、智慧风趣。这难忘的相聚,被鲁光先生写进《高莽
老虎九十不出洞》,刊发于去年6月30日的《北京晚报》。不料,这一面,也成为他们的永别。10月7日,噩耗传来,鲁光先生熬通宵写成此文,为老友高莽送行。

两年前的五月,我和雪村、赵蘅几个人一起看望高莽先生。那时候,我刚发现在诗刊上画画的乐趣,热乎气儿正浓,已经随手画了几本诗刊,便从中挑了两本带到高莽先生家,请他看看。一是请他指点,二是和他共同一乐,三是请他在上面题个词,留个纪念。一箭三雕。

我时常在《诗刊》杂志上画画。我不懂诗,也不写新诗,所以基本上不怎么看这本杂志。但诗刊印制得很不错,用纸也不错,而且,内文留有大量的空白,正好适合画两笔,便常在上面涂鸦。由于不是正规的画本和画纸,所以不那么拘谨,可以随心所欲,信马由缰。乐趣便也由此而生,是在别处画画所没有的。所谓游野泳,或荒原驰马,别有一番畅快的心致。

高莽,不是名人,但头上的光环不亚于时下一些“名人”:翻译家、作家、画家。自1943年发表译作屠格涅夫的散文诗起,七十余年来在多种文化领域笔耕不辍,译著、散文及画作等身。他曾任《世界文学》主编,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、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博士、俄罗斯美术研究所荣誉院士,曾荣获俄罗斯总统授予的“友谊”勋章,以及中俄友协颁发的“中俄友好纪念章”等各种荣誉及称号。

茅盾肖像 高莽画 资料图片

编者

高莽先生看了之后,连说不错。他的女儿晓岚在旁边对他说:咱家也好多旧杂志,你也可以在上面画!他连连说是,这样画画,挺有意思!

有一次,画了一个戏人,过了好几天,忽然发现戏人的下面有一首诗的题目,叫做《在梨园》。怎么那么巧,和我画的戏人相吻合,好像有意在那里等着我一样,好和我、和我的戏人有一个邂逅。想如果用《在梨园》作为我的画的题目,不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?

我与高莽先生结识,是近两年的事。

一个小老头 名字叫巴金 高莽画 资料图片

高莽
1926年10月出生于哈尔滨。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、著名俄苏文学专家翻译家、作家、画家,《世界文学》前主编。

我翻开杂志的扉页,请他能为之题个词。高莽先生不仅画好,书法尤其是隶书也挺好的。

这一发现,让我其乐无穷。便回过头来重新看我在《诗刊》上画的画,居然很多画的旁边或画的里面,都有诗的题目或诗的句子,和画剑鞘相配,仿佛前世的默默姻缘,似乎是埋伏在那里的伏兵,等待着出其不意的袭击,和我的画撞个满怀。

丁聪先生逝世后,其夫人沈峻在我主持的《百家湖》杂志发表了一篇两百字的短文《致丁聪》。同时配发的是高莽的漫画《返老还婴图》,画面是沈峻推着小车,车上丁聪手持如椽大笔,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。这是一幅“永远永远惦记着你的‘凶老伴’”沈峻,充任丁聪秘书、保姆、护士和“家长”的生动素描。

高莽赠送本文作者的八本书 资料图片

2011年9月,被中国翻译协会授予“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”。
著有:《久违了,莫斯科!》、《枯立木》、《圣山行》、《俄罗斯美术随笔》、《高贵的苦难》等随笔集。

那天,高莽先生兴致很高,对我说:我给你画个像吧!

特别是有一张画:在公园里父母给自己的小孩子拍照,小孩子扶着他的滑轮车,冲着镜头露出微笑。在画的上面,正好有一行诗句:“惯常浮现的表情”。如果再伸出V字形的手指,那真的是孩子们在照相时惯常的表情。

丁聪羽化时,是揣着夫人的那封短笺和高莽的这幅漫画上天堂的,其意味深长。用了高莽的一幅插图,刊物要付酬。我不知高莽住址,向沈峻求援,遂有缘结识高莽先生。

2017年10月6日,高莽先生走了。我给先生的女儿晓岚姐发微信,告知一定去参加恩师的告别仪式。我说:“我和高莽老师相识近三十年,从他身上学到很多珍贵的品质和做人的风骨。他对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发展和中国及世界文学作出了很大贡献。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。”

译作有:苏联作家冈察尔短篇小说集,卡达耶夫《团队之子》,葛利古里斯《粘土与瓷器》,卡哈尔《绣花丝巾》,科涅楚克《翅膀》,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《锌皮娃娃兵》等,以及普希金、莱蒙托夫、舍甫琴科、布宁、叶赛宁、阿赫马托娃、马雅可夫斯基等诗人的诗作。

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,因为相比题词,画像比较麻烦,要费好多时间,而且,高莽先生已经九十高龄,眼神大不如以前了。

还有一张画,画的是四个身穿漂亮长裙的老女人,如同年轻人一样,手舞足蹈往前走,画的上方,是一行黑体字的题目《当我回眸无可回眸的青春》。一下子,让我的画立刻如照一面凸透镜,充满反讽。

三封书札往返后,我们由相识渐为相知。我请高莽为《百家湖》赐稿,先生不摆架子,只说年事已高,身体又不好,不写文章了;但前年应一位朋友之约,为他编的一本专集写了一篇追忆母亲的文字,不知何故该文集一拖再拖,问可否以此文充之。岂止可以,求之不得!

告别仪式当天,下起了秋雨,敲打着我的心。八宝山竹厅里音乐舒缓,花丛中静卧着逝者。我放轻脚步走过他身边,深深鞠躬,默默告别。在现代文学馆工作几十年,我送别过许多文学老人。诗人艾青离世那天,春雨飘落;辛笛老人落葬那天,冬雨无声;而高莽与我们的告别,秋雨缠绵。

绘画作品:《巴金和他的老师们》为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。

他说罢,让晓岚拿来一粗一细两支笔,顺手合上那本诗刊,就在诗刊的封面上画了起来。

另外一张画,一位挺着啤酒肚的男人,挽着一位穿着紧腿裤的女人,迎面碰着一位身穿风衣的女人,这女人正用一只手指指着他们。本来,这只是我在公园里偶然见到的一景,被我随手画了下来。不过是熟人意外相见的常见场景。谁想到,在画中穿风衣的女人风衣里,藏着一首诗这样的一个题目:《相逢却不说话》。让我这张画一下子充满戏剧性,三个人之间构成了富有前因后果的戏剧关系,瞬间变得不那么简单起来。这个题目,让我忍不住想笑。

不久,先生寄来《母亲,我心中的灯》,并附来母亲百年华诞的照片和他为百岁母亲的绘像。八千字长文,我一气读完。此类追忆亲情的文字,我读得较多,令我感到温馨和感动的也不少,但令我怦然心动、震撼的鲜见;而高莽这篇,不止令我震撼,更是令我心碎。现摘录若干细节:

面对高莽先生笑慰人生的侧面肖像照,许多往事浮现眼前。“高莽生平”扼要简洁,薄薄一纸,如何能承载逝者丰富多彩的人生历程?又如何能展现他身后深深足迹中的汗水与付出?

今年1月12日,高莽最后的文章。

他画了一幅我的侧面像。面目的轮廓用的细笔,头发和眼镜用的粗笔,粗细的对比与融合之间,让画面有了层次,也有了灵动感。

《在梨园》,并非孤例。诗画暗通款曲。所有的艺术都是横竖相通的。

十六岁的母亲遵父母之命,嫁给十四岁的父亲。母亲一字不识,但她却常拿着书,问高莽书上字,很想做个识字的女性。平时母亲不允许家人坐在书报上,不让子孙破坏带字的东西。“文革”期间“破四旧”,她把旧书化为纸浆,做成一个纸钵,外面糊上花布,做钵使。书没了,书魂仍在。红卫兵抄家,母亲见高莽有本画册“不合时宜”,乘红卫兵不备,把一本俄文“毛选”的护封套在画册上,躲过一劫。她不识字,但通情达理。她听说“人贵有自知之明”这句话,儿子成长后,她让高莽把这几个字写给她,她另在纸上“描”出这几个字送给儿子:“听到别人说这句话,我就决定写给你,让你永远记住。”这话让高莽受用一生。

妙笔绘真容

去年6月30日,鲁光写高莽的文章。

画完之后,他问我今年多大了?我告诉他:七十初度。他便在画像的下方写了几行小字:老朽九十,能为七十老弟画像,实人生之幸事也。高莽
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于北京。

中国文人画本来就讲究题诗和题句,让画与诗互文。好的诗文,会给画添色,以更多的象外之意。《诗刊》上这些诗句和诗题,无风起浪,帮我这些单薄无聊的画点缀出新鲜一些的生趣。这样意外的发现,让我自鸣得意,在《诗刊》上画画的劲头更多更浓。在我家所有的刊物中,《诗刊》是被利用最充分的,也成为我最喜欢随身携带的速写本。

母亲有自己的审美观念,她知道儿子常为人画像,对高莽说:“画男人要年轻些,画女人要漂亮些。”这句话让钱锺书知道了,他让别人转告高莽,说按他母亲的原则画像,是不会有真实的作品的。杨绛先生听后,却认为“不见得”。母亲不爱看自己的龙钟老态,她把室内大衣柜上的镜子,用白纸糊上一截……母亲长寿活到一百零二岁,无疾而终。她临终时对高莽说:“我死时,在我胸上放一本书,我太想识字了。”高莽愧疚,当年没能帮母亲脱掉文盲帽子。他遵循了老人的心愿:火化时,把一本字典放在老人胸口,让她带入天堂……

我和高莽先生相识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。那时,我还只是现代文学馆的一名普通员工,管理作家手稿文物库房。现代文学馆刚成立不久,临时借用万寿寺西路古建筑群作馆址。先生住在不远处一栋高楼里,平时在庭院中常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
去年高莽为鲁光画像,请鲁光在画上题诗。此次,鲁光特将诗句书写出来,为高老送行。

高莽先生为肖复兴画像

民间有借钱借物之说,戏曲里有《借伞》的传统折子戏。我从《诗刊》这里则是借题。这样的借题,颇有些像农民种植花木时的嫁接,或像蜜蜂借花传媒,不仅可以生出新的生命,还可以酿造出别样的产品蜂蜜。所以,应该感谢被我所借用的那些位诗人美好的诗句和诗题,可以让我借水行船,划得更远。

自2013年以来,我与高莽音问不断,但无面缘。2015年秋,我专程进京拜访。时年八十有九的高莽,听说我去看他,十分高兴,让女儿宋晓岚到车站接送我。

我上班的院子,假山石奇特,古松柏参天,后罩楼坐北朝南,楼上是办公室,楼下是手稿文物珍藏库房。一天,我整理作家手稿书信累了,到院中舒活筋骨,刚好高莽先生在院中散步,看到我打招呼:“年轻人,你在这儿工作?”

一年之前,我应《北京晚报》编辑赵李红之约,为高莽写过一篇《高莽
老虎九十不出洞》。没想到,才过一年多,10月6日,属虎的高莽91岁,一出洞便去了天堂。从此,天上人间两相隔,我们这对老友再也无缘相聚了。

这是他的自谦,能够得到九十高龄高莽先生为我画像,人生之幸事,应该属于我才是。尤其是看到他题字时,手中的笔在不住的颤抖,心里很是感动,也很感激。在所有为我画像的作品中,坦率的讲,这一幅真的是最为简洁而传神。

封 面 画

他已患肝腹水,腹部膨大。晓岚告诉我,父亲腿脚不灵便,但偶尔还写写、画画。高莽室内有点特别,各种有关老虎的字画、栩栩如生的玩偶特别多,书架中、墙壁上、床头边,满屋皆是,有百只之多,世界各国的虎均有。我问先生何至于如此。他说,他与老伴都属虎。他现在的住处原来叫“老虎洞”。杨绛说:“‘老虎洞’太冷,不如叫‘老虎窝’。”

“您好!”我笑着点点头。

笔名引起的误会

谢过他之后,他带我走进他的书房,取出一方盒,里面装的全部都是他的印章,然后让我和他一起挑印章,好在画上印钤。一边挑,他一边对我评点这个印章刻得一般,这个是名家所刻……我就对他说,就用这个名家所刻的印章吧!他亲自将印章沾满印泥,有力的盖在了画像的下端。高莽先生是属虎的,我又挑了一方虎的属相印,雪村告我用那个橙黄色的印泥有特点,我便在最后面盖上了这一方印。

两年前的五月,我和雪村、赵蘅几个人一起看望画家兼翻译家高莽先生。那时候,我刚发现在《诗刊》上画画的乐趣,热乎气儿正浓,已经随手画了几本《诗刊》,便从中挑了两本带到高莽先生家,请他看看。一是请他指点,二是和他共同一乐,三是请他在上面题个词,留个纪念。一箭三雕。

我们聊得很投缘。高莽把我带到他的小卧室,一张单人床,倚墙的书架上挤满一长排活页夹,那里面装满他与文坛师友过从的信札。他与茅盾、巴金、冰心、艾青、钱锺书、萧乾等师友均有较密的过从,曾为他们画过像。家中挂着一幅他画仓颉的画像,画上“苍颉”两字是钱锺书题的。他说这是他用钱老题名纸的下脚料,改成的小画。他把画裱了起来,并饶有兴味地让我细看画像下部草丛的上方,是钱先生试笔写的草字头,状似“飞虫”,很有趣;还谈及钱先生为他润饰《苍颉》题词的往事……

高莽先生说:“在这儿工作幸福啊,闹中取静,神仙待的地方!”我揉揉酸痛的腰,笑了笑。他指着满院盛开的二月兰感慨:“美呀,真美!你看这阳光下的色彩,有多美!应该拍下来。”

我每年秋天都回故里浙江永康老家小住。这次离京前,我想去看望高莽,但我又想回老家山居画些新作,入冬再与他共赏。谁知,中秋节刚过两天,10月6日夜间,他就走了。我失去向他求教、与他同乐的机会,永远失去了。

没有想到,诗刊的封面立刻像变了魔术一般,变成了另一番模样。起码对于我,在所有数期的诗刊中,这一本最让我惊艳,是唯一的。

高莽先生看了之后,连说不错。他的女儿晓岚在旁边对他说:咱家也有好多旧杂志,你也可以在上面画!他连连说是,这样画画,挺有意思!

卧室里次第悬着三幅女性画像:母亲、夫人孙杰和女儿晓岚。高莽说这是他生命中三个“伟大的女性”。母亲活了一百零二岁,生他养他教育他,“是我心中生命的灯”;夫人与他相濡以沫七十个春秋,现在双目失明,长期卧床;女儿晓岚是他晚年的“拐杖”,为照顾他们晚年生活,放弃国外优裕生活……高莽爱女儿,有趣的是两人常斗嘴,以斗嘴逗趣为乐。

受他情绪感染,我跑上楼取来相机:“高莽先生,我想跟您合张影,行吗?”他睁大眼睛侧头看我:“你认识我?”我笑笑说:“文学馆谁不认识您,前院儿作家画廊里都是您的画!”他听了哈哈一笑:“好,合个影就是朋友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刚完成了一幅2米乘2米的大画《鸡冠花开红似火》。我陶醉在自己的创新艺术之中。我将新作照片发给京城的朋友们,让朋友们与我同醉。高莽逝世的消息使我从喜悦的高峰一下子跌进悲痛的深谷。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